第28章 地方社會:地方承認、關係節點與位置生成
一、地方不是背景
一個人住在某個城市、租在某個小區,孩子到學校報名,老人去醫院看病,攤販在街邊擺攤,外來工人在工地做活。如果只看事情發生的位置,地方很容易被寫成背景。具體生活卻是另一幅情形:同一個人在老家是熟人,到城市可能成為外來人;在老鄉圈裡受到承認,到了社區窗口又可能不被承認。在一個小區住了幾年,鄰居知道他家孩子何時放學;換到另一個小區,他又成了沒有人認識的生人。身體沒有因此改變。房東、中介、鄰居、社區工作人員或學校,在租房、登記、交往與入學事件中取出或壓低不同差異;他們相信哪些材料,也會改變這個人的地方位置。
地方也不能被寫成單純行政區劃,街道、社區、學校片區、戶籍地、居住證辦理地當然重要,但地方社會並不等於這些邊界:一個人可以在行政材料中合規卻在鄰里關係中仍然是生人,也可以被鄰居熟悉、被房東認可卻因為材料缺口而無法進入制度承認。地方更不能被寫成階級圖像在某個地區的表現,收入、職業、房租、工作機會和資源緩衝會在地方社會中變重,但地方社會不能被壓成階級圖像的地方版本。一個人是否被房東、鄰居、社區工作人員、學校人員或老鄉承認、排斥、記住,或者其材料是否不再被保存和調用,不只由收入和職業決定,也由這些人如何處理租約、登記、作證、口碑與日常接觸決定。
房東、中介、鄰居、社區工作人員、學校、老鄉與商戶,各自依據接觸、記錄和程序保存、取出、賦權、認證、傳遞或回寫差異。他們作為有限承載者相互作用,形成地方關係網絡。口音、熟人和居住年限可以成為入口;房東、中介、鄰里、社區、學校與老鄉網絡也可能成為入口,地方傳言、記憶、口碑和資源通道同樣如此。這些遠非完整清單,地方社會中的辨異元潛在無限。理解地方,須追問具體事件中的房東、鄰居、社區工作人員、學校、商戶或老鄉如何認出並記住一個人,是否願意為他作證,又如何懷疑、排斥或接納他,不能停在一個地方是不是熟人社會、行政區域或文化共同體的判斷上。
這些差異並不是由「地方」自行挑選。房東、中介、鄰居、社區工作人員和學校在接觸租約、住處、口音、登記或日常表現時,才會使其中一部分差異變重,並把它們帶入相信、懷疑、接納或拒絕的後果。判斷地方關係時,不能把城市、社區或街道當成已經完成的共同體;必須看具體互動能否把材料、評價和後果接起來,使分析回到人、記錄和程序,而不是讓地名、空間或網絡代替它們自行行動或承擔現實後果。
二、地方承認不是情感,而是位置認證
「外地人」不是天然身份。一個人在老家不被當作外地人,到了城市卻可能成為外地人;老鄉圈裡不這樣看他,社區窗口仍可能把他當作外來人口。即使一個人住了十年,他也可能在鄰里中已獲承認,在某些制度材料中卻依然處於外來位置。這個位置不是從身體裡帶來的,而是由房東、鄰居、社區工作人員、學校、工友或老鄉在具體事件中依據材料和交往取出、賦權並認證差異,口音、身份證地址、戶籍、租房合同、社保、居住證、孩子學籍、工作單位、房東評價、鄰里熟悉度和老鄉關係因而參與了位置生成。
本地人同樣不是本質身份。居民、房東、商戶、學校、社區工作人員、親屬或其他長期互動者持續記住、作證和認證,才形成較高承認的位置。有本地戶口的人若長期不在本地,地方關係可能變弱;住在鄰里互不認識的新區,也可能缺少熟人承認;壞名聲太重時,房東、鄰居、商戶或其他長期互動者仍可能拒絕為他作證、介紹或接納。本地與外地不是兩個固定人群,而是多個有限節點依材料、交往和程序生成的不同承認位置。
人們常用親切感、歸屬感或熟人關係來說明地方承認。這些感受確實存在,卻不足以說清它的現實作用,地方承認直接影響現實位置,不能被當成溫情裝飾。一個人的名字、臉、口音、住處、工作、家庭、過往行為和可靠程度,可能被地方節點保存和認證。房東、鄰居、學校、商戶或社區工作人員各自只掌握一部分材料:房東能證明他住在這裡,鄰居知道他平時怎樣,社區工作人員見過他,學校知道孩子確實在附近生活;老鄉知道他從哪裡來、是否可靠,附近商戶則知道他有沒有欠過錢。這些認證未必正式,仍會影響能否租到房、順利開出證明或借到錢,也會影響孩子的入學材料是否被相信,以及衝突發生時有沒有人替他說話。位置正是在這些有限認證能否相互接上時形成,而不是由籍貫或身體一次決定。
承認既有被看見的過程,也有可被調用的認證。地方承認不是一次完成的:一個人可能先被看見,再被認識,再被記住,再被作證,再被擔保,最後才在某些事件中獲得地方上的說話資格。地方位置不是貼上去的身份,而是在反覆出現、反覆被看見、反覆被評價和反覆被認證中生成的。同一個人進入不同地方身上的差異會重新排序:在老家親屬關係、村莊評價、過去經歷和父母名聲可能更重;在城市租房合同、社保連續性、房東備案、孩子學校和社區登記可能更重;在工地包工頭、工友、老鄉和工資結算記錄可能更重。任何一名居民、房東、工作人員或老鄉都不能一次完成位置認證;不同人員在租房、登記、入學、工作與交往節點中的有限判斷相互接續,才生成並調整位置。這種位置會隨事件改變權重,卻不表示出生、籍貫、遷移經歷或歷史共同體都是虛構;本章只討論本地與外地在具體地方網絡中的承認位置,新的作證、交往或材料仍可調整既有評價。
三、一個外地工人家庭怎樣進入地方網絡
這個外地工人家庭進入地方關係後,還要面對另一組問題。父親在外地工地做活,工資被拖欠兩個月;母親在餐館打零工,下午要趕回出租屋接孩子。孩子到了入學年齡,需要居住證、社保、租房合同和學籍材料;老人的病歷和醫保關係仍在老家縣城醫院。房租月底到期,親戚那邊以前借的一筆錢還沒清,年輕人想搬出去住,父母卻說家裡正難,他這樣是不顧家。
觀察範圍移到租房、學校、社區、工地和老鄉關係,家庭內部責任之外,市場和國家制度也不再足以概括全部處境。地方位置還取決於具體人員如何行動,以及程序如何處理材料:房東是否配合備案,鄰居是否知道他們確實住在這裡,社區是否承認這份租房關係,學校是否相信孩子長期在附近生活;老鄉能否介紹較穩定的工作,工友與包工頭之間的地方關係能否在欠薪後幫助討回工資,也會進入後果。租不起房而搬走,孩子的入學材料、母親的工作時間、父親的工地位置、老鄉關係和親屬照護都將重新排列。這個家庭在城市裡不是抽象的外來人口。房東、中介、鄰居、社區工作人員、學校人員、工友、包工頭和具體老鄉,依據工資、房租、口音、居住年限、租約、登記、學校材料與既有評價,分別觀察、取出、評價、登記、認證或拒絕。多個有限人員和程序的處理共同影響這個家庭的地方承認位置,沒有任何單一人員可以隨意決定它。
這個家庭也不是隻處在一個地方網絡中:老家親屬、醫院記錄、債權人和村莊熟人保存或轉述親屬關係、病歷、親戚債務、村莊評價、過去經歷和地方口碑;城市房東、學校、社區工作人員、工友、中介和鄰居保存或處理租房、工作、社保、社區登記、學校材料與鄰里評價;具體老鄉、介紹人和包工頭又把老家的評價、口音、籍貫和可靠程度帶入城市;城市裡的工資、房租、孩子入學和老人照護又會反過來決定這個家庭是否回老家、是否繼續留在城市、是否還能維持兩地關係。地方社會不是封閉在一個地點裡的網絡,親屬、房東、學校、社區工作人員、工友、介紹人和包工頭在老家、城市、老鄉圈、社區、學校與工地之間轉述評價、處理材料並留下記錄,使地方位置來回轉寫;外地人的位置不是由一個地點單獨生成,而由多個有限節點反覆取出、認證和回寫。〔原註19〕
這些地方關係並未把家庭原有困難改寫成另一套家庭內部問題。此處追蹤的是工資、租房、登記、入學和工作介紹怎樣分別經過房東、學校、工友、包工頭與老鄉,轉成留在城市或被迫離開的地方後果。老家、城市、工地和老鄉圈也不是彼此封閉的背景;具體人員、材料和往來把同一家庭的處境轉寫到不同地方。跨地連接改變地方後果的傳遞方式,並不取消家庭自身的責任、照護和歷史差異。
四、地方中的取出權和解釋權
外地家庭在城市裡的困難,往往不在於完全沒有材料,而在於材料缺少地方認證:租房合同在手,房東卻不配合備案;孩子確實住在附近,鄰居卻不認識;社保差幾個月,學校窗口不接受解釋;工資確實被拖欠,包工頭卻和本地關係更熟。地方社會中的差異不會自動出現,同一個人是否算熟人、是否可靠、是否有資格被照應,取決於誰取出並解釋差異,又由誰加以認證。許多地方困難由生活事實無法順利轉成可被承認的材料而產生。
取出權、解釋權、作證權和認證權不能混成一種權力。在具體人事中,房東或鄰居可能先注意到住處、租約或作息;老鄉會評價一個人是否可靠,工友知道工資究竟有沒有被拖欠,可靠程度與欠薪經過可能由老鄉和工友解釋;本地親戚則可能說明他是不是自己人。房東能證明他確實住在這裡,鄰居知道這家人平時怎樣,有人願意作證,也有人拒絕作證;社區工作人員判斷材料是否合規,學校處理居住證明和入學資格,窗口再依材料和程序作出處理。這些說法在地方網絡中取出辨異元、賦予權重、解釋位置並認證關係,因而不是普通意見。地方中的權力除了表現為誰有錢、有房或有正式職務,還表現為誰有資格替一個人作證。居住事實、居住時間、工作穩定性、孩子是否長期在此生活、過去是否惹過事以及一個人是否可靠,這些事實都需要有人證明;證明進入地方網絡,便參與位置生成。
地方承認與行政認證經常錯位。鄰里熟悉一個人,制度材料中可能仍找不到他;材料合規的人,在地方關係裡也可能只是生人。老鄉圈的承認未必得到社區承認,正式認證、熟人承認、空間熟悉、老鄉擔保和口碑評價彼此不一致,正是地方關係的複雜所在。房東明知租戶確實居住,仍可能拒絕備案;學校即使知道孩子長期住在附近,也可能因材料缺口而不能完成認證。取出、解釋、作證與認證這些環節彼此錯開,生活事實可能無法轉成行政結果。
排斥也不總以公開驅逐出現。不備案、不作證、不提醒、不介紹、不解釋或不擔保,都會逐步收窄一個人的地方位置。房東、鄰居、社區和學校工作人員、中介、老鄉及其他長期互動者,在具體事件中的拒絕或沉默,可能使已經熟悉的人重新成為生人。行政認證可以劃出程序邊界,卻不能代替房東、鄰居、學校和老鄉在各自位置上的認識、作證或拒絕。
五、租房:地方承認的第一道節點
在某些地區、招生年度及入學類別中,租賃合同、備案或居住登記可能構成申請材料的一部分,房東是否配合可能影響相應材料能否形成;房租、押金、中介、鄰里關係與地方口碑則屬綜合情境中的市場或非正式條件。二者應分開理解,不能把鄰里認識或房東態度寫成各地統一的行政規則。〔原註20〕
租房中的節點並不是房子本身。房東是否續租或備案、中介是否轉述既有評價、鄰居是否確認居住事實、社區工作人員能否據此登記,才使合同、押金和住處沿後續關係鏈進入孩子入學、工作安排和居住穩定性。市場壓力真實存在,但租房後果不能被壓成價格的單一結果;欠薪影響房租,房租影響續租,續租與備案又會改變登記和入學材料,每一環都有具體處理者,也都可能改變方向。
六、入學:地方承認與行政認證的錯位
一個孩子可能確實每天從出租屋走到學校門口,鄰居也見過他,餐館老闆也知道母親下午要接孩子。然而,這種長期的生活事實能否進入行政認證,在某些地區、特定招生年度,要依當地政策與入學類別限定而定。在具體政策下,戶籍、居住、社保、租賃或學籍材料中的一部分可能進入審核,名額亦可能影響安排,具體項目並非同時出現;父母的工作時間與鄰里認識程度雖然是真切的生活處境,卻僅屬非正式條件,不作正式招生要件,而社區說明或房東配合也只有在政策明定或實際材料形成需要時才具有程序意義。〔原註21〕因此,在相應材料要求適用的範圍內,房東不配合備案、社保差了幾個月,或是租房合同不規範,這段真實存在的日常生活便很難進入行政認證。
相反,即便一個家庭的材料完全合規,也未必能同步換來周圍人的接納。孩子或許得以順利報名,但在鄰居、房東或同學家長眼中,整個家庭卻仍可能被視為只是「臨時來的」。地方承認與行政認證的錯位在入學過程中最容易顯形:學校即便知道孩子就在附近生活,並不等於其材料能夠順利通過;而材料能夠通過審核,同樣不等於鄰居、房東、同學家長或其他日常交往者已經在關係中接納了他們。
入學場景因而不能被簡單歸結為材料齊全與否的二分。孩子和父母的日常居住、房東的備案、鄰居的見證、學校對材料的處理,以及社區證明這幾個環節,在現實中可能彼此接不上。在本書的綜合情境中,戶籍、居住證、社保、合同、學籍與名額等條件確實發揮作用,但它們絕非可以直接兌現結果的自動資格;所有材料必須經過具體的窗口、人員和程序,才可能進入結果。這裡所勾勒的,正是這種承認錯位的內在機制,而非任何地方普遍適用的招生政策。
七、鄰里承認與空間節點
鄰里承認不一定寫在紙上,卻會影響安全感、衝突處理和日常照應。鄰居是否認識你,是否知道你的作息,是否願意幫忙看一眼孩子,是否在衝突中替你說話,又把你當作臨時租客還是久住的人,都會改變地方位置。鄰里承認也可能轉向排斥。口音、作息、孩子哭鬧、職業、房租拖欠和公共空間使用,都可能進入地方評價;一旦鄰里口碑變壞,租房、孩子玩伴、社區溝通和日常安全感便會受到影響。
地方空間不是空白容器。小區門口、學校門口、市場、工地、樓道和社區窗口之所以可能成為空間節點,是因為鄰居、商戶、房東、家長、工作人員及反覆出入者在其中觀察、記憶、記錄、轉述或作證。他們記住誰常來、誰住了多久、誰和誰熟、誰發生過衝突、誰能被找到;同一條日常路徑既可能積累熟悉,也可能留下衝突後的負面評價。母親每天在學校門口接孩子,餐館老闆知道她幾點要走,鄰居在樓道裡見過她提菜回來,房東知道她一家已經住了多久,這些零散的出現會逐漸形成地方熟悉;房租拖欠、孩子吵鬧或樓道衝突,也可能使鄰居、商戶、房東或工作人員形成並轉述負面評價。只有具體人員能夠辨認、記住、作證或據此處理時,這些差異才進入地方承認。空間本身不會自動保存、評價或認證,只提供活動與觀察反覆交會的位置。
八、老鄉網絡:保護、機會、債務和評價
父親通過老鄉進了工地,工資被拖欠以後,他面對的不只有老闆,介紹人、包工頭、工友和具體老鄉也會評價他的應對。如果他鬧得太厲害,這些人會重新判斷是否繼續介紹工作;如果他沉默,欠薪又會進入家庭的房租和孩子入學問題。
對身處陌生地方的外地人而言,老鄉關係常是重要的中繼網絡,但它從來不是單向的保護網。介紹人、工友、包工頭、親屬、熟識者和具體老鄉的交往,把評價、機會、債務與責任接在一起,老鄉關係既能提供保護和機會,也能傳遞債務、責任與負面評價。具體人在工作、房屋、借貸與消息之間轉述評價,可以帶來機會,比如介紹工作和房子、提供借錢渠道、傳遞消息或提醒風險,把老家的信任帶到城市,這可能給一個人帶來保護;但他們的評價、拒絕和轉述,也可能造成新的束縛,傳遞約束,形成排斥。在有人欠錢、失信、打架或跑路後,這些人會彼此轉述評價,把城市裡的壞名聲帶回老家,或把老家的舊評價帶入城市。他們在介紹、借貸與轉述時,會調用來自同一地方的歷史、口音、親屬關係、過去評價、村莊名聲和共同經歷。
老鄉關係的作用並不經由一個抽象網絡自行完成,老鄉網絡只是這些後果經過的關係結構,本身不會自主評價、傳播、約束或排斥。是否繼續介紹工作、提供借貸、擔保、作證或維持交往,仍由具體人員決定。正是他們的轉述和拒絕,使評價經由既有聯繫進入後續機會與關係。跨地方傳遞並不抹平差異,每一次介紹、拒絕、借貸或評價,都要看是誰在何種事件中調用了什麼過去材料,同一段舊評價能否生效,仍取決於具體老鄉是否在當前事件中重新取出。
九、地方關係鏈:差異如何傳遞後果
口音、熟人、房東、社區和學校並排列出來,還不能說明地方關係。差異會沿著居住、工作、家庭、學校、社區和老鄉網絡傳遞後果,欠薪進入地方網絡就是一條典型關係鏈。工錢被拖欠,先使房租吃緊,接著影響房東是否續租;居住穩定性一旦中斷,居住證、社區登記、房東備案和鄰里熟悉都可能受影響,孩子的入學材料也會隨之變得不穩。孩子能否繼續留在這個地方,又會反過來牽動母親的工作時間、家庭是否繼續居住以及老鄉關係能否維持。這裡追蹤的是具體人員的作證、備案、登記、評價與材料處理能否保持連續,而不是重新討論家庭責任本身。居住變動、備案中止、社區登記中斷、學校材料失效或鄰里不再作證,都可能打斷這種連續性,使一個人重新成為地方網絡中的生人。
租房合同不只關係到住處,還可能接入居住證、社區證明、學校報名、社保解釋和孩子能否留下。房東不配合備案,孩子入學材料就可能出現缺口;社區不承認居住事實,學校也可能不接受報名。租房由此沿地方關係鏈進入教育後果。
口音也會進入信任。在某些地方事件中,交往者會取出口音這種聲音差異並加以賦權。租房談價、找工作、鄰里衝突、婚戀評價和市場交易中,一個人可能因此被識別為外來者;結果不一定總是負面,口音也可能接上老鄉網絡而帶來幫助。關鍵仍在於:具體境場中誰取出了口音,賦予它什麼權重,又使它接上哪條關係鏈。
老鄉關係則會進入債務和工作。一個人通過老鄉找到工地,工資被拖欠時,討薪要面對的不只是老闆,也包括介紹人、包工頭、老鄉口碑和以後能否繼續找到工作。具體老鄉能提供機會,也會通過借貸記憶和相互轉述保存責任痕跡。一個人失信,下一次找工作、借錢或租房都可能受到影響。沿著這些具體轉接追下去,地方不只是一個地點,也是後果經由人、材料和程序傳遞的關係網絡。
關係鏈的重點不是把因素排列出來,而是說明一個節點的處理如何改變下一節點可用的材料和選擇。欠薪、續租、備案、登記、入學、工作介紹與借貸在不同人手中發生轉接,連續性被打斷時,地方承認的位置也會改變。關係鏈既可把幫助傳下去,也可把風險放大;分析必須追蹤每一環的處理者、材料和後果,同時保留中斷、分叉和修正的可能,不能把前一環寫成必然決定後一環。
十、地方歷史索引與地方回寫
房東、中介、鄰居、社區工作人員、學校工作人員、商戶和老鄉,會用記憶、記錄或口碑保存過去。這些過去材料包括居住年限、鄰里評價、社區記錄、租房糾紛、老鄉口碑、店鋪經營年限、地方傳言和曾經的衝突,不限於個人記憶。租房、入學、續租或作證等當前事件,會使具體人員重新取出居住年限。住了多久遂不再只是時間長短:鄰居是否認識你、社區是否熟悉你、學校是否相信孩子長期生活在這裡、房東是否願意續租,都可能受它影響,居住年限也因此成為地方承認的依據。一次租房糾紛會變成下一次中介和房東判斷的材料;下一次租房時,房東、中介或鄰居重新提起拖欠房租、損壞房屋或鄰里衝突,會形成不信任。
這些事件由他們記住、記錄或轉述,相關評價也在鄰里口碑中流通。一次鄰里衝突會變成以後這家人麻煩的口碑;即使沒有正式記錄,只要具體人員重新取出評價,新的地方位置仍可能受到影響。入學、救助、租房或衝突處理再次發生時,學校和社區工作人員還可能調用社區登記、居住證明、投訴記錄、志願參與和鄰里糾紛等記錄。記錄本身未必宏大,但經學校、社區工作人員、房東、中介或衝突當事人重新調用,其權重便會在相應事件中上升。與此同時,一次社區證明順利辦理會讓家庭和社區之間建立可繼續使用的關係;一次孩子入學失敗會改變家庭是否繼續留在這個地方;一次被房東幫忙備案也可能成為以後互相要求的依據。
求職、借錢、租房或婚戀時,介紹人、親屬、工友或其他老鄉會記住並轉述誰介紹過工作、誰欠過錢、誰跑路、誰講信用。具體人員在當前事件中重新取出評價,可能帶來機會,也可能造成排斥;老鄉網絡只是評價傳播經過的關係結構,不會自行保存過去。一次老鄉借錢未還會變成未來工作介紹和借貸中的風險判斷。
如果說地方歷史索引說明過去如何重新進入現在,那麼地方回寫說明現在如何變成未來可以被取出的地方過去。地方關係不是靜態背景;房東、中介、鄰居、學校、社區工作人員和老鄉在租房、入學、工作、借錢、鄰里衝突與社區互動中的辦理、拒絕、幫助和評價,會留下未來可調用的記錄或口碑。歷史索引不是過去自動施加的命運。舊的居住、糾紛、登記、借貸或評價,必須在新的租房、入學、求職、衝突或作證事件中,被房東、中介、鄰居、社區工作人員或老鄉重新取出。當前的辦理、拒絕、作證或幫助又會留下以後可能被調用的記錄或口碑。回寫也不等於定型,後來的解釋、補充材料、重新作證或新的交往,仍可能改變舊評價在當前事件中的權重。
十一、地方怎樣被壓成固定圖像
地方最常見的錯誤解釋是把地方壓成一個固定圖像。第一種壓縮是把地方壓成地理背景,地點本身不會解釋為什麼同一個人在這裡被相信、在那裡被懷疑,為什麼這裡能找到房子那裡無法備案,為什麼一個口音在這裡接上老鄉幫助在那裡接上排斥,地方不是背景而是關係處理網絡。第二種壓縮是把地方壓成行政區劃,行政區劃能解釋一部分制度邊界,街道、社區、學校片區、戶籍地、居住證辦理地都會改變後果,但地方社會不等於行政區劃,同一個行政區域內部也有不同鄰里、房東、中介、老鄉、學校和口碑網絡,把地方只寫成行政區劃會看漏非正式認證和熟人節點。
第三種壓縮是採用階級論的解釋者把地方壓成階級圖像的地方版本。收入、租金、職業和資源緩衝這些差異在地方社會中確實重要,採用階級論的解釋者可以取出這些部分真實差異;但在地方問題上模型C的典型表現,是把口音、居住年限、鄰里承認、地方口碑、社區證明、老鄉關係、地方沉默和過去衝突全部降格為階級總圖像的附屬材料。地方不能被階級總圖像吞併。收入、房租、勞動位置與資源壓力等差異的取出,不能自動解釋房東為什麼不備案、鄰居為什麼不作證、社區為什麼不多解釋、老鄉為什麼不再介紹工作。真實的資源壓力不能忽略,採用階級論的解釋者卻不能吞掉地方承認、地方作證、地方口碑和空間熟悉度。第四種壓縮是把地方壓成風物、鄉愁或地方文化,方言、小吃、老街、節慶、煙火氣、地方文化、習慣和地方記憶都重要,但它們只是地方辨異元入口不是地方社會的全部,地方不是方言、小吃、老街和節慶的集合,地方社會真正要分析的是承認、排斥、認證、口碑、關係鏈和回寫。
房東、鄰居、商戶、學校人員、社區工作人員與老鄉可以提供幫助、作證和機會;同一批人和程序也可以拒絕、傳播負面評價或中斷關係。互助、壞名聲、歸屬與陌生感由具體互動及其記錄形成,任何一種圖像只要佔據全部都會把地方社會壓扁。
四種固定圖像各有一部分材料根據,卻都不能佔據全部。地理圖像呈現地點,行政圖像呈現制度邊界,採用階級論的解釋者可以看到工資、房租和資源壓力,文化圖像呈現風物與習慣;解釋者一旦用其中一種圖像遮蔽作證、沉默、口碑、備案和關係傳遞,就把地方壓縮成單一解釋。尤其不能把真實辨異元及其取出、賦權、連接和壓縮過程形成的局部解釋能力寫成階級實體局部存在;階級實體不存在,階級論把部分真實差異提升為總圖像時,仍屬模型C總圖像吞併,不能降為模型A或模型B。
十二、地方解釋的校準與邊界
地方社會確實複雜,口音、熟人、行政、學校、市場和老鄉網絡可能同時並存。若因此斷言地方無法判斷,或認為各種解釋都差不多,看似謹慎,實則取消了分析。判斷必須回到具體事件,看具體人如何取出、保存、認證和傳遞各類材料。租房時,房租、合同、房東、備案和鄰里評價可能更重;入學時,居住證、社保、租房材料、學校名額和社區證明可能更重,名額與各類材料的審核依具體政策與情境而定,並非各地固定不變的清單。
轉入鄰里衝突,衝突本身可能使居住年限、地方口碑、相互認識與作證等差異的權重提高;進入老鄉關係,籍貫、口音、過去借貸、工作介紹和可靠評價又可能變重。這類因具體處境而生的分化與可能性,同樣貫穿在求職、借錢、婚戀評價或辦理社區證明之中。
在這些具體環節裡,房東、鄰居、社區工作人員、學校人員、商戶與老鄉作為行動者,分別依憑記錄、口碑、作證或程序來保存材料並進行認證。當事人身處這些節點,其遭遇絕非單純接納與否的二元對立,而存在諸多不同的處理可能:一個人可能被看見、被認識,在某些場合被作證、被擔保,也可能在另一些節點被懷疑、被排斥或被納入,這些處理各自具有獨立的現實作用。過去的差異可能因當事人重新提出而在當前事件中再度變重;當前的辦理、拒絕或評價,則會留下未來可調用的記錄與口碑,使後果經由具體人員的處理和材料在節點之間傳遞。
因此,校準的對象並非抽象的「地方」,而是具體事件中的解釋。分析必須查明不同解釋究竟取出了哪些關鍵差異、壓低了什麼,追蹤了哪些地方節點、遮蔽了哪些節點,又截斷了哪些地方關係鏈;同時還須檢驗哪些解釋拒絕承認反例,以及出現何種反例時原有解釋需要作出修正。
地理、行政、文化、熟人以及市場這些普通有限解釋,都必須交代自身所取出的內容、遺漏了哪些行動者和後果,並接受反例進入判斷。地理解釋可以用空間條件說明部分分布,但不能吞掉具體地方關係;行政解釋可以說明程序差異,卻不能吞掉房東、鄰居與老鄉的作證、口碑與沉默;文化解釋不能把排斥、資源通道和認證衝突一概歸為風俗;熟人社會解釋不能遮蔽制度邊界、市場壓力和外來者位置;市場解釋同樣不能抹去制度限制、地方關係與非正式認證的具體作用。例如,即使具備全部合規材料,也可能換不來鄰里的作證與接納;單憑熟人關係,在租房價格與行政審核面前同樣可能受阻中斷。這些具體反例所質疑和挑戰的,是那些以為單憑材料就能獲取作證、或單憑熟人就能越過價格與程序的具體推論,而非一出現反例就自動否定這些普通有限解釋在自身邊界內的全部有效性。
階級論在模型性質上與這些普通有限解釋截然不同。採用階級論的解釋者確實可以取出收入、房租、勞動位置、住房、債務、風險和資源壓力等部分真實辨異元,但階級論自始就屬於模型C的總圖像吞併方向,既不能降為模型A或模型B,也不因取出了局部真實差異而成為普通有限模型。其局部解釋能力完全來自所取出的真實辨異元及其取出、賦權、連接、壓縮過程,不歸功於階級總圖像,更不意味著階級實體在局部真實存在;它同樣不可藉由總圖像吞掉口音、居住年限、地方承認、社區證明、老鄉關係和地方記憶。
公開解釋邊界、承認遺漏的行動者與後果、允許反例進入以修正判斷,屬於健康的謹慎,並不屬於模型C;只有用複雜性取消有效比較,把各種解釋都寫成同等無效時,才會落入不可區分化。社會辨異網絡論自身同樣不能替代具體解釋,也不能提升為新的排他總圖像,它只要求切實追蹤差異如何被取出、連接、傳遞和回寫。本章討論止於地方層面的解釋校準,民族與共同體的問題另需討論。
原註
〔原註19〕 [S05] 關係在信息橋接上的差異可參見 Mark S. Granovetter, “The Strength of Weak Ties,”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78(6) (1973): 1360–1380,尤見1360–1369、1373–1378。關於鄰里凝聚與共同介入的特定實證,參見 Robert J. Sampson, Stephen W. Raudenbush, and Felton Earls, “Neighborhoods and Violent Crime,” Science 277 (1997): 918–924。後者限於1995年芝加哥343個鄰里及其研究變量,不推及所有地方共同體。
〔原註20〕 [F05c] 參見注F05;本處僅在該注明示的法域、時期、程序及材料範圍內使用。
〔原註21〕 [F05d] 參見注F05;本處僅在該注明示的法域、時期、程序及材料範圍內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