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為什麼要從階級圖像中退出
我寫這本書,難道是看不見勞動、貧困、債務、失業、工資、住房、醫療、工傷和風險嗎?恰恰相反。這些東西都是真的,會壓垮一個人的日子,會逼得一個家庭沒得選,會把人逼到沒有退路。正因為它們重到這個地步,我才不能接受把一切收進一個叫「階級」的總圖像裡。
在中國大陸的思想語境裡,共產主義的根子就是階級論。它當然包含政治主張,也帶有批判社會的意味;更深一層,它給人戴上一副看世界的眼鏡:先把複雜社會壓成階級圖像,再把圖像說成社會本來的樣子;先把人釘進階級位置,再把家庭、地方、民族、宗族、信仰、禮俗、私域、共同體和私人生活,統統解釋成階級關係的外殼、表象或附屬品。
我反共產主義,首先反對的就是這種看世界的方式。
這項反對需要落到不同層次。共產主義的名稱、以階級總圖安排現實的理論結構、各段歷史傳統、實際組織與制度,以及具體人員的行動,不能混成同一個無差別主體。名稱可以提示查證入口,卻不能代替對結構、材料、權限和後果的辨認;歷史傳統內部的差異,也不能替採用階級實體、階級敵友和歷史使命的解釋結構解除責任。
本書反對的核心結構,是以階級實體和階級總圖預先安排家庭、民族、地方、信仰、私域與其他差異的位置,並以敵友劃分和歷史使命組織現實的解釋結構。判斷某份文本、某個組織、某項制度或某個人的行動是否進入這種結構,需要提出相應證據;作出分層並不軟化反對立場,只是拒絕讓名稱代替證明,也拒絕把抽象標籤當成自行行動的對象。
我不否認現實中的不平等,也不替富人、權力、資本、剝削、債務或風險轉嫁辯護。有人被拖欠工資,有家庭被一場病拖進債務,有工人受了工傷卻拿不出證據證明責任,有年輕人被房租和失業風險捆得不敢辭職——這些都不是空話。勞動、工資、僱傭、財產、債務、住房、風險、支配關係和退路寬度,會實實在在地改變一個人的生活處境、行動空間、風險承擔和可選退路;一套社會理論看不見這些,太輕了。
看見這些真實差異,卻不等於要承認「階級」是社會的本體。真正進入社會後果的,是具體辨異元及其在節點、關係鏈、權重和回寫中的運行過程。所謂階級圖像,是一組高權重辨異元經過低維壓縮、投影和命名後形成的解釋圖像。局部解釋能力來自這些真實辨異元及其取出、賦權、連接和壓縮過程;階級圖像只是低維輸出,不能被解釋者拿來冒充現實本身,更不能被用來要求整個社會都按其邏輯運行。
階級論最危險的地方從來不是全盤虛假。一套完全站不住腳的理論,人一眼就能推開。問題在它抓住了一些壓在人身上的真實重量,又把這些重量統統壓縮進同一個總圖像。它先讓你以為自己看見了全部現實,慢慢又讓你忘了自己看見的其實只是其中一部分。到頭來它不滿足於解釋工資、勞動、債務、風險和支配關係,還要解釋一切:家庭成了階級再生產,民族成了階級矛盾的遮蔽,宗族成了舊階級殘餘,私域成了落後關係,文化成了統治工具,地方共同體成了虛假意識;連人的親情、記憶、羞恥、忠誠、信任和歸屬感,也得翻譯成階級圖像裡的一個位置。
社會從來不是一張攤平的階級紙。勞動位置只能切出一個人部分的社會現實,不足以定義全部處境。家庭從來不是單純的資源傳遞單位,它保存親情、義務、記憶、照護與長期生活軌跡。地方社會承載熟悉、信任、口碑和地方關係的複雜連接,不能簡約成利益分配機制。民族更不是經濟矛盾的容器,它積澱語言、禮俗、共同經歷和邊界意識。至於共同體,它更不是階級動員時才臨時套上的外殼。人活在重重關係裡,親屬、語言、身體、證件、債務、職業、疾病、地方記憶、口音、信用、禮金、戶籍、學校、宗教、歷史傷痕、制度身份、照護責任、私人空間,會在不同境場中變重或變輕;它們會改變一個人的位置、資格、風險、評價、責任、選擇和後果,而不是階級圖像邊上的裝飾花邊。我把這些差異單位叫作辨異元。
社會辨異網絡論要做的,是把被大概念吞掉的現實重新拆開。面對「階級」「國家」「市場」「民族」「文化」「家庭」這些大詞,它不急著把它們當成既成實體,而是繼續追問:在具體境場裡,究竟哪些差異被取了出來,權重由誰或什麼機制賦予,這些差異又如何穿過制度、節點和關係鏈,與資源、風險和責任連接。有些差異在這個過程中被放大,有些被壓低;有些被解釋圖像抓進前景,另一些則被遮蔽或遺落在暗處。
社會辨異網絡論關心社會如何在具體境場中形成,並進入現實後果。把它降成普通的因素清單,會丟掉其中的理論判斷;用它排斥其他有效解釋,則會重演單一本體和總圖像的錯誤。國家、民族、市場、家庭或文化都不能取代階級,成為新的單一主軸。要緊的是退出這種誘惑:在具體境場中,辨異元經過取出、賦權、連接、傳遞和回寫,形成不斷變化的辨異網絡秩序。
現實中的壓迫必須正視,這一點沒有迴旋餘地。我反對共產主義,因為它攜帶一種更深層的解釋暴力:把立體的社會壓成階級平面,把活人壓成階級位置,把共同體壓成階級工具,把歷史壓成階級鬥爭,把所有差異收編進同一個總圖像。
共產主義提過一些錯誤的政策方案,但這還不是全部。更深的問題來自它站在一種錯誤的社會本體論上:把階級圖像當成現實本身,把低維投影當成立體世界,把有限的取辨當成最終真理。它以為自己解釋了社會,其實只是把社會壓扁了。
這本書就從這裡開始。
這本書正視社會裡真實存在的壓力。工資、勞動、債務、風險和支配關係,都有不可忽視的現實重量。但採用階級論及其總圖像的解釋者沒有資格壟斷對這些壓力的解釋,更不能用一張平面把家庭、地方、民族、私域、共同體、記憶、身體和人具體的日子一併吞掉。分析和判斷本身是必要的,需要拒絕的是以總圖像吞併差異、以壟斷解釋壓縮現實,以及把所有不平等都翻譯成階級本體的做法。
社會辨異網絡論的起點,就是拒絕把世界交給一個總圖像。
社會不是階級平面。社會是辨異網絡。